蝴蝶·松鼠·电池

刘心武

　　一位朋友告诉我，他有两次心灵的震撼，都是小小的事情引起的。

　　一次是在乘船游览长江三峡的时候，游客们都在甲板上观看风景，忽然有一对拳头大的蝴蝶飞到了甲板上方，这时，不少中国游客，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本能地去捕捉那对蝴蝶，顿时乱作一团，或者也可以形容为欢声雷动。我那位朋友也做出了伸臂捞取的举动。这时，旁边正好有一对来自英国的夫妇，他们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望蝴蝶，也许是因为那些捉蝴蝶的人把蝴蝶吓坏了，它们不知该怎么逃逸，惊恐中竟落到了英国妇女的肩头，于是有人朝她丈夫嚷：“嘿！你怎么不赶紧抓住它？”那位丈夫当然没有去抓，蝴蝶在吵嚷中也就飞到江面上去了。等人声寥落下来时，那会说中国话的英国男子对我朋友就：“你们不是把它们叫做梁山伯与祝英台吗？”朋友听了，没回应，可是心里久久地不是滋味。

　　另一次是他到美国探亲，看他女儿一家。头一回去西方国家。头一回走进单栋“号司”的花园，头一回看到松鼠若无其事地在花园的树木与草坪上跑动叼食，他就本能地朝女儿女婿开玩笑说：“你们吃松鼠肉不用花钱呀！”当时，女儿愣愣地瞪着他的表情，让他至今想起来还心悸。女儿没说反驳他的话，只是脸红得像樱桃。女婿是美国人，懂中文不多，直问女儿爸爸说什么呢，女儿忙用英语告诉他没什么。

　　朋友对我忏悔说，他的文化心理中，有很糟糕的一种“本能意识”，那就是看到活物就想捕捉，就想占有，乃至想把它吃掉。这是不是很多中国人心理上都有的缺陷，他不敢断定，但他愿意从自己开始，时常搞搞“心理卫生”。

　　由此引申，对文物的态度，往往也是并不知审美的乐趣。比如拥有一张名家书画，一件古代好瓷，或者一套多年前的特种邮票，人们竟很少摆脱掉其“值钱几何”的意识，难得平心静气地对它们做纯粹的艺术鉴赏，所热衷的，只是“又升值到什么价位”的讨论。那么，如果他主持一处地方的事务，那地方恰好被收录到世界文化与自然遗产名单里的景点，他一定也就会充满占有地欢喜，然后津津有味地将其“连皮带骨地吃掉”，也不是把经济上收益都据为己有，但一定会把那遗产交给报价最高的商家去承包，然后敲骨吸髓，以短、平、快的方式，掠取自己这一任上的“经济政绩”。他说，还好，这只是一种假想，倘若真让具有那种卑劣文化心理的人去管理文化与自然遗产，后果不堪设想。

　　朋友这两件事，有美化洋人和洋文化之嫌。但我觉得，其中确实有值得对比反思之处。他的自我忏悔意识，我很赞赏。许多中国人还不具有这种自觉的忏悔意识，一事当前，还没等人家说出话来，就马上推卸责任，或者总觉得别人尚未忏悔，自己先忏悔了，岂不吃亏？也有人认为“法不罚众”，明知不对，也去参与，那就距离忏悔更加遥远了。

　　当然，也不是没有意识清明的中国人，我就知道一位同龄人，他儿子和一群朋友开车去郊区某列入世界自然遗产名单的地方游玩回来，跟他讲到野餐的快乐，在他追问下，儿子道出他们未将那些餐后的遗弃带出景区投入垃圾箱的事儿，就那么任由垃圾散落在草丛里了。这位朋友非常难过，不仅严肃地批评了儿子，还在第二天儿子上班后，自己坐出租车去了那个地方，深入到野餐区域，也不管是他儿子还是别的什么游客遗弃的垃圾，尽行拾取，带到有垃圾桶的地方装了进去，虽然累得够戗，但心里觉得舒服。他还特意把两节被遗弃在那地方的5号电池带回了家。见到儿子后，他把那两节电池交给儿子，命令他将废电池扔到附近的百货公司里专设的回收桶里去。儿子照办了，并将这事告诉了自己的朋友们，这些年轻人无不愧悔，从此再无污染环境之举。